几年前看过一篇记者手记,大意是说波兰空难后记者远赴陌生的国度采访,在异国他乡,全靠陌生人的帮助,她才完成了采访任务。手记中的种种细节记不清了,可是那篇手记的题目却记得清清楚楚,名字叫《仰仗陌生人的慈悲》。
很多时候都会想起这篇文章的题目。
今年春节前,微博上的网友在疯狂地转发一条微博:一位网友在上海候机时,遇上了一位陌生的“委托人”,“委托人”请求她将一本护照带到北京交付其家人,家人正等着办理出境手续。遭遇陌生人的委托,这位网友当时几乎“受宠若惊”,下了飞机第一时间送去。相熟的出租车司机知道事情原委后,还按着平时路程收车费,少拿了70多块。
其实是一个很普通的故事,可是这条微博发布后,短短一小时之内就有3万多条转发、6000多条评论。很多人在感慨着,“被陌生人信任的感觉实在美好!”很多人也在叹息着,“为什么那些信任陌生人的故事都发生在以前?”
伤不起,信不起。太多时候我们都是这般评价着自己身处的世界。
在那条微博故事被疯狂传播的时候,朋友问我,怎么样,感动吧?
不好意思说“不感动”,可我真的没有太多感动。
在机场,在候车厅。经常有这样的时刻出现,低头自顾自玩弄着自己的手机,突然意识到自己要去买瓶水或者买份报纸,身边是厚重的行李箱。抬头,轻声试探旁边的陌生人,麻烦您帮我看一下行李,我去去就回。陌生人点头。而前一秒,你还丝毫不理会他的存在。一瞬间,你把行李托付他照看的信任却产生了。
当然我承认,我所托付的那个人一定看着“面善”,至少他让人感觉起来是值得信任的。可是面相靠得住吗?靠不住。在被“不和陌生人说话”的教育驯服了的社会里,唯一靠得住的,还是自己托付陌生人时赌一把的勇气。
最狠的一次,竟然把身份证交给了陌生人。那一次急着进站接人,买站台票必须要有同次列车的车票。直接把别人的车票借过来绝对行不通,掏出身份证递给对方,你看看,这是我。我把身份证压在你这用你的车票去买站台票,对方看了看我,然后把车票递给我,没有太多迟疑。
我的一位同事,典型的背包客。每到一个地方,如果找不到家庭旅馆,她会借宿在陌生人的家里。去年南疆之旅归来,她讲述最多的不是那些难得一见的美景,而是她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,那些陌生人给予的温暖。
在喀湖一带同事遭遇高反,一位同行的大叔翻出一粒感冒药和四粒治高反的递给她——之前他们闲聊时还说起过,在路上遇到陌生人出状况,就是带了药也不敢随便给别人吃,也不能随便吃别人的药,怕万一有什么问题担责任。可是真的出现状况时,彼此间的信任瞬间建立。
有时候信任就是这样,你把心门锁得越死,被信任或者信任他人的力量和勇气就越弱。我承认这个世界的灰色和伤害,但是我厌恶把她说得那么糟糕。
比如,我厌恶那些“妖魔化”保姆的新闻。
在小P孩刚刚两个月的时候,我开始在中介为他寻找保姆。在中介公司见到小阿姨的那天,她腼腆得从不多说一句话。我把她带回家,头一天小P孩并不配合小阿姨,小阿姨抱他的时候,他扑棱着小手小脚呜呜地哭。我能看出小阿姨的失望,晚饭后她默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。等她出来喝水时,老婆说,别急,慢慢来,小孩子也要慢慢寻找安全感的。两三天后,小阿姨和孩子磨合好了,她经常抱着孩子下楼晒太阳。
小区里的好心人总问我,你们两口子上班,把孩子交给陌生的保姆放心吗?那天在中介公司见小阿姨的时候,我看过她的身份证和健康证,但只记住了她是石家庄郊区某县的,哪个镇哪个村的并没有留意。好心人总是提醒我去派出所找找熟人帮着查一查小阿姨信息的真假,我总是拖沓,同时心里总觉得那样的行为是对自己赋予他人信任的一种背叛。
就算是幸运吧,把小P孩交给陌生的小阿姨,她从未出半点差错。两年的时间过去了,小P孩已经学会了走路说话,小阿姨回家过礼拜的时候,小P孩还会问妈妈,“小姨怎么还不来?”去年11月小阿姨筹备婚礼,知道我和老婆没法长请假看孩子,甚至把孩子带回她老家一边筹备婚礼一边看孩子。
前两天小阿姨还说,小P孩快要上幼儿园了,一上幼儿园她就该“退休”了,真有些舍不得。我知道,她说的“舍不得”并不矫情。两年多的时间里,她早已由一个陌生人变成这个家的一部分。
大道理小P孩还不懂。我想,等他懂事的时候,我一定会告诉他,这世界有障碍有伤害,但保护自己和信任他人并不总是那么冲突。
人行天地间,总有那么一些时刻,你所仰仗的,是陌生人的慈悲,与信任。(文/陈方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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